窗台上，看着他。

她嘴角又挂上了那个笑——营业的笑，刚才进门时一模一样的笑，嘴角往上翘着，但眼睛里那层灰比刚才进门时更厚了，厚得像冬天结了冰的窗户，从外面怎么哈气都看不透里是什么。

他分得清她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了。

刚才她趴在他身上被他得浑身发抖的时候，那个笑是真的。

刚才他在她脸上以后她看着他满大汗的样子笑了一下，那个笑也是真的。

但现在这个不是。

“行了，你该走了。”她把窗帘拉上，走过来把他往门推，“老板娘规定了，一次不能超过四十分钟，你这都超了好多了。下次来再说。”她把他推到门，帮他把衬衫扣子扣上了两颗，手指在他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缩回去。

赵小军站在门，看着她。

他的嘴张了张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，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走到楼梯的时候他回看了一眼——小丽站在202的门，手扶着门框，正看着他。

赵小军转过身，快步走下了楼梯。

塑料珠子门帘哗啦一声，他推开玻璃门，一扎进老街的夜色里。

他在街角蹲了好一会儿，脑子里全是的。

他想起了马小杰蹲在面馆后厨门削土豆的样子，想起了那本折了角的英语单词手册，想起了马小杰说“我姐在旅馆洗床单”时脸上那种信以为真的表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马小杰不知道。

马小杰什么都不知道。

而他自己呢？

他刚才跟马小杰的姐姐了那种事。

他知道这个秘密，就得守住这个秘密。

这件事，烂在肚子里，一辈子都不能让小杰知道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往面馆的方向走。

走到面馆门的时候，他看见马小杰正坐在后门门槛上等他。

马小杰手里捧着一本英语单词手册，借着路灯的光在背单词，嘴里念念有词的。

他那本手册是新的，封皮还硬着，书脊还没折过。

看见赵小军回来，他把手册合上，站起来。

“你啥去了？刘婶说你请了假，我问你请啥假你也不说。怕我跟你借钱？”

“没事。出去转了转。”赵小军说。

“你这海魂衫咋回事？出门时候还整整齐齐的，回来咋扣子都扣错了一颗？脸上这是什么印？”马小杰凑近了看他，借着路灯的光能看清他脖子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，像是被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。

他的衬衫领敞着，海魂衫的领歪歪斜斜的，额前那绺拿水梳了好半天的偏分也塌了，看着跟刚打完架似的。

“追一个东西追得急了，绊到树坑里蹭了一下。”

“追什么东西？你摔傻了？”马小杰皱起眉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目光从他脖子上那片红印扫到他敞开的领，又扫到他裤腿上蹭的那块灰。

““追——追一只猫。”赵小军把目光移开，盯着巷子对面那堵墙上的砖缝，像是要在砖缝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词，“巷子里有个野猫，我想抓回来养，结果跑太快绊了一下。没追上，跑了。”

马小杰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低下继续看书，铅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个圈，圈住了那个拼错的字母。

他嘴里嘟囔着：“野猫有什么好追的，抓回来刘婶也不会让你养。”他的手指在单词表上往下划了一行，默念了两遍，然后在稿纸上歪歪扭扭地拼了出来。

拼完又拿手指点着字母一个一个地检查了一遍，才满意地点了点。

赵小军坐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马小杰埋背单词的侧脸。

马小杰的睫毛很长，低着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。

他拼错了一个单词，皱了一下眉，拿橡皮擦掉重写，写完了又拿手指点着字母一个一个地检查。

赵小军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就是这个，这个坐在他旁边为了一个拼错的单词皱眉的马小杰，每个周末回家都要给他瘫在床上的爹翻身擦背，每顿饭只打最便宜的菜汤泡馒，书包带断了也舍不得买新的、拿针线缝了又缝。

这个把自己的生活费省下来买英语单词手册，在路灯底下背到半夜，因为他说“我姐让我一定得考大学”。

“……小杰。”赵小军忽然开。

“嗯？”马小杰没抬，铅笔还停在单词表上。

赵小军张了张嘴，他想起小丽在提到“弟弟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里的笑意忽然变软了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