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衔雪听着耳畔呼啸的江风，神思有些恍惚。

世事当真奇妙。

不过短短几前，在热闹喧嚣的淮阳茶馆里，刀光剑影作一团时，眼前这个俊俏少年还在满地狼藉的桌底下钻来钻去，灰土脸地把她的佩剑死死抱在怀里，仰着脸冲她硬挤眼泪，嘴里胡喊着些求饶讨好的混话。

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贪生怕死、聒噪的富家小鬼，想着吃完饭、挣钱还清了账，自此便桥归桥、路归路，天南海北，再也两不相。

也不知怎的，就一步步走到今了。

从十四的沉沉子夜，到十五的微茫晓，燕衔雪一直走。

天边终于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，稀薄的晨光勉强刺厚重的江雾，照亮了满目疮痍的荒村废墟。

两寻了处塌了一半的断墙，并肩枯坐到西斜，暮色再度四合。

整整一下来，燕衔雪始终没有松开少年的手。

她自小被师父捡回山上，除了练剑杀敌，没读过半本书，更不通山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算计，只觉得掌心里揣着的这只手太软、太弱。

这既和她一样背着满门血海仇，又在饥寒迫时喂饱了她的肚子，如今更是掏空了家底、把身家命全盘了底地陪她来闯这龙潭虎。

敬她一尺，她便还一丈。

他既敢把命到她手里，那往后余生，这便合该由她护着。

江风愈发凄紧，夜幕彻底压了下来。

燕衔雪缓缓抬起，望向渐渐黑沉下来的天色，面具后那双乌沉沉的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，隐隐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锋芒。

快到子时了。

远处浓雾处，似乎已有隐约的灯火与铜锣声在水面上浮起。

燕衔雪最后紧了紧握着少年的手。

今夜。

无论前摆着什么牛鬼蛇神、刀山火海，谁敢拦她的路，她便杀谁。

她要把师父赐的剑完完整整地夺回来，要带着身边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平平安安地走出乌衣渡。

等过了今夜这一劫，她要握着她的剑，去重新打遍群英榜上的各路高手，一步步登上那云海翻涌的观崖，堂堂正正地做那天下第一。

最后，她还要去挣好多好多的银子，买一座大大的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