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又回过来。

“陈村长，前两天那个……城里来的姑娘，”她说，“走的时候，我看她在车上哭呢。”

陈太忠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住了。

“哭？”

“背着脸哭的，拿围巾捂着，”刘嫂说，“我在车边上给她递馒，看见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多嘴了，”她说，“陈村长，家姑娘大老远跑这一趟，不容易。”

刘嫂走了。

他坐在条桌跟前，看着那张账，看了一会儿，把账推到一边，拿起电话。

他先拨的是那个大哥大的号。

响了两声，那边就接了，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等着。

“喂？”

“是我。”

那静了一下。

“……这么晚？”

“你那天，”他说，“在车上哭了？”

那又静了一下，静得他能听见她那边电炉丝滋滋的响声。

“谁说的？”

“刘嫂。”

“刘嫂是谁？”

“给你盛汤的那个。”

那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“哦。”

“你还‘哦’？”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，又一下子软下去，“你就不会说点别的？”

“路修了一多半了。”

那静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噗的一声，她笑了，笑得带着鼻音。

“傻子，”她说，“修完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过年，”她说，“你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。”

“还有那个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那个好的。”

“啥好的？”

“你说给我做个好的！”她急了，“铁圈！”

“……记着呢。”

“记着就好，”她哼了一声，“记不住，我拿笔在你脑门上写。”

她挂了。

他举着听筒，愣了一会儿，又拨了吕总水泥厂的号。

这回是吕总自己接的。

“陈主任！”吕总的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嗡嗡响，“路修得咋样了？”

“一多半了。”

那静了一下。

“一多半？”吕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，“你说的是……一多半？”

“嗯。剩下不到一里。”

“五天？”

“五天。”

“陈主任，”吕总的声音压低了，压得有点发紧，“你这……你这五天，修了八百来米？还是开春前定的那个标准？”

“你来看。”

“村里出力，”他说，“饭钱没了。”

“饭钱……饭钱好说！”吕总一下子嚷起来，“我明天过来看看！明天一早就过来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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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总第二天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
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乡里，自己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。

司机追下车来，拎着他的公文包。

“吕总，十来里地呢，您走着去？”

“走着去。”

“那车……”

“车就在这儿等着，”吕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，“我得拿脚量量。”

司机看着他，一脸莫名其妙。

“量啥？”

“量路，”吕总说，“我在电话里听他说一多半，心里打鼓。坐车上去，一颠一晃的，我看不真。拿脚走一遍，平不平，实不实，脚底板最知道。”

他说完，迈开步子往山里走，走出去老远，又回冲司机摆摆手。

“你在车里待着，别睡着了！我回来要是看见你流着水打呼噜，这个月奖金扣一半！”

他想亲眼看看。

走出乡政府那片平地，是一段老土路，坑坑洼洼的，他那双皮鞋踩上去，一脚一个泥印子。他骂了一句，接着往前走。

走到第一道坡底下，脚底下一下子变了。

他低看。

青灰色的路面，从他脚底下一直往山上伸，伸过那道坡，伸过那道弯，一直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
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。

凉的。硬的。平的。

他拿手掌在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，又拿指关节敲了敲，当当的，像是敲在一块铁板上。

他在水泥这一行了二十年了。什么样的路他没见过？柏油的，水泥的，沙石的，三合土的。可他没见过这样的。

一整块，一道缝都没有。

浇出来的路有接缝，有伸缩缝，有抹子抹出来的纹路。铺出来的路有砖缝，有石缝。这条路上，啥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