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路！报纸上都登了！”

“哪个报纸登了？”他娘问。

“那……那厂里都传遍了！”

他娘没理他，又往陈太忠碗里拨了两个饺子。

吃完了，他爹抱着那半瓶西凤，歪在藤椅上看电视，看着看着，打起了呼噜。

他娘收拾碗筷，收拾完了，擦了桌子，擦完了桌子，走到那台缝纫机跟前。

缝纫机是蝴蝶牌的，黑漆的机身，上罩着一块绣花的白布。她把白布掀起来，拉开了底下那个小抽屉。

抽屉里，有一个铁盒子。

饼盒子，铁皮的，上印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，洋娃娃的脸磨掉了一半。

她把铁盒子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坐下，看着他。

他也坐下了。

她打开了盖子。

盒子里，垫着一块红布。

红布上，排着八颗子弹。

扁的。每一颗都扁了，扁得像一枚一枚被锤过的铜钮扣，边上翻起来，翻出一圈毛刺。有的扁得正，有的扁得歪，有一颗，扁得像一片花瓣。

八颗，排成两排，一排四颗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
他娘看着那八颗子弹，看了一会儿，抬起来看他。

“疼不疼？”

他张了张嘴。

他想说不疼。

那天夜里，八声枪响，八颗子弹打在他身上，打在他棉袄上，烧出八个窟窿，他是罗天上仙，凡的子弹，伤不着他的皮。

可那八颗子弹，把他丹田里攒了好几个月的那点仙力，掏得净净。他倒在冻土上，冷得浑身打颤，冷得牙根子咯咯响，像是被扒光了扔进了冰窟窿里。

“……不疼。”

他娘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她伸出手，拿起一颗，搁在手心里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，那圈毛刺，那片扁了的铜皮。

“我找着它们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是在棉袄兜里。八个窟窿，八颗。我把棉袄翻过来看，窟窿外大，里小，里的布，焦了，可没。”

她又拿起一颗。

他低着，不吭声。

“你不用跟我说，”她说，“你不想说，娘就不问。”

她把那两颗子弹放回红布上，排好，排得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
“娘就想知道，”她说，“疼不疼。”

他看着那八颗扁了的子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当时冷，”他说，“冷得厉害。现在不疼了。”

他娘点了点。

她把手伸过来，搭在他手背上，搭在那一片裂和血痂上。她的手粗，掌心里全是老茧，是在车床跟前站了二十年站出来的，搭在他手背上，又又暖。

“那就好，”她说。

她没再说别的。

他坐了一会儿，伸手到棉袄里兜里摸。

摸出来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，他又塞回去了。

又摸，摸出来那三瓣碎铁片子。

他把那三瓣碎铁，一瓣一瓣地放进铁盒子里，放在那八颗子弹旁边，放在红布上。

他娘看着那三瓣碎铁。

“这是啥？”

“戒指，”他说，“碎了。”

“铁的？”

“铁的。”

“碎了还留着？”

“留着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床跟前，弯下腰，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东西。

是他那件棉袄。烧了窟窿的那件，八个补丁，一个色的布，补得平平整整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
棉袄底下，压着一个黑皮包。

“这个，”她说，“那送来的时候，说是你单位发的。”

陈太忠看着那个包。

“发钱的那，”他娘说，“脸上有疤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单位发钱，派个脸上有疤的来送？”

他不吭声。

他娘看着他，叹了一气，把那件棉袄又盖回那个包上，推回床底下。

“我一分没动，”她说，“你的东西，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
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站起来，进里屋去了。

门帘落下来，晃了两晃。

他坐在桌子跟前，坐了很久。

藤椅上，他爹的呼噜一声高一声低。电视里新闻放完了，开始放天气预报，一个穿红毛衣的播音员，笑眯眯地说，明天多云转晴，最高气温零下三度。

［戒指。］

［没有戒指，八颗子弹搁哪儿？三瓣碎铁搁哪儿？那个黑皮包搁哪儿？全塞床底下？］

他攥了攥空的左手中指。

指根上，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，是那个铁圈戴了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