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来岁的师傅，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，正支着那三脚架，一只眼睛眯着往那取景框里瞄。

“后的，往中间靠一靠！”

“前那个同志，往左边，挪一挪！”

杨倩倩因为年轻长得也俊，被那照相的师傅一眼就挑了出来，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蹲着。她蹲在那儿拿手把那裙子边儿往膝盖底下掖了又掖，扭过来往后找陈太忠。

陈太忠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那张课桌上。

照相嘛，向来就是这么站的，蹲一排，坐一排，站一排，最后一排踩桌子；个子最高的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，两边的一个比一个矮一点，照出来就是一个“凸”字，好看。

他上学的时候照毕业照就是这么站的。

他冲杨倩倩挤了挤眼睛。

杨倩倩撇了撇嘴，扭回去了。

那照相的师傅从那取景框后抬起来，“好，都别动啊。”

“等等！等等我！”

从那教学楼的大门里跑出来一个。矮矮的，胖胖的，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分，穿着一身藏蓝的西装，那西装扣子系着，被那肚子撑得紧绷绷的，跑起来那肚子一颠一颠的。

陈太忠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［市建委，姓李。］

那个在后门凑到杨倩倩跟前问家住哪儿、问家晚上有没有空的，那个副处长。

那天点名的时候他在那花名册上看过一眼，那名字叫李勇生。

李勇生跑到了那三排跟前喘着气拿手绢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，在前转了一圈儿。

前一排蹲满了。第二排那一溜儿椅子上坐着的是阎教授还有另外两个老师，剩下的几把椅子上坐着的都是班里级别跟他差不多的几位，有区里的副局长，有市里的副处长，一个个都坐得稳稳当当的，一个都没动。

他在那第二排跟前站了站。没让。

也没敢让。

大庭广众的，三十多双眼睛看着，谁要是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，那就是一个马，这名声往后跟着这一班散到全市的各个单位里去，谁丢得起这个？

李勇生在那第二排跟前站了足有半分钟，那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他扭往第三排看了一眼，那第三排挤得满满的，他要往中间钻得从家的胳肢窝底下钻过去。

站边上？他不。

他转身往后一绕，绕到了最后一排，两只手撑着那课桌一使劲儿，爬了上去。

正好爬上了陈太忠旁边那张桌子。那课桌被他那么一压，咯吱一声。

他站稳了直起了腰，整了整那西装的领子，一偏。

他的眼睛正对着陈太忠的肩膀。

他又往上看了看。陈太忠那脑袋比他高出来足足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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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勇生站在那课桌上，那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
［这叫什么事儿？］

照相，身份高的站中间，这是规矩。吃饭，脸冲着门的那个座儿是上首；开会，主席台上正中间那把椅子是一把手的；照相，那正中间就得是那几个说话算数的。

这是规矩。谁都懂的规矩。

可他旁边站着这么一个小年轻，高马大的，比他高出来一。

［照出来算什么？一个副处长站在那儿矮了家一，跟个、跟班的似的。这，不就是丑化我么？］

他扭过去狠狠地瞪了那小年轻一眼。那意思很清楚：［小子，你还不给我滚到边上去？］

那小年轻冲他笑嘻嘻地点了点。

李勇生一愣。［笑？你还笑？］

他又瞪了一眼。

李勇生站在那课桌上，那胸一起一伏。

他很想吼一嗓子，“小子，你给我滚开！”

可他吼不出来。

这是党校，大家都是学员，三十多双眼睛，还有阎教授那个老学究坐在第二排，他在这儿为了站哪儿吼一个小年轻，传出去他李勇生成什么了？

［他认得我。］

那天在后门那个姓杨的小姑娘说要回家陪她爹吃饭。

［爹是谁？她不说。可她跟这小子走得近。天天一块儿来，一块儿走。］

他又瞪了那小年轻一眼。那小年轻看着前，压根儿没看他。

李勇生那脸一下子红了。

他一咬牙从那课桌上跳了下来。那课桌又咯吱一声。

他绕过去往那第三排的边上一挤，挤到了一个矮个子的年轻旁边。那矮个子的年轻看了他一眼，往边上让了让。

李勇生站定了，那眼睛还往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斜着。

［好小子。你别有朝一，落到我手里。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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