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。

又滑了。

她急了，拿牙去咬，咬着盖子边，往外撬，撬得牙根发酸，盖子纹丝不动。

就在这时候，也疼起来了。

眼前发黑。

黑里，冒着一点一点的金星。

她攥着那个打不开的药瓶，跪在床边上，额抵着床沿，弓着腰，浑身发抖。

胃里勒着，上钉着。

她咬着牙不出声，可那一气，憋到最后，憋不住了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挤成了一声压得低低的哼。

哼出来的时候，她身子一歪，胳膊肘往后一甩，甩在了床那张小方凳上。

方凳倒了。

“咚。”

方凳砸在地板砖上，闷闷的一声。

凳子上搁着的那个搪瓷杯，跟着滚下来，“咣啷啷”地在地上滚出去老远，滚到了墙根底下。

她跪在那儿，听着那个杯子滚，滚着滚着，停了。

屋里又静了。

就剩下她喘气的声音，又粗又碎。

药瓶从她手里滑出去了，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。

她伸手在地上摸，摸了半天，没找见。

摸着了床底下的一只拖鞋，摸着了一团掉在地上的卫生纸，摸着了地板砖缝里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纽扣，就是摸不着那个药瓶子。

她急得想哭。

一个区委书记，跪在自己家的地上，满地摸一个药瓶子，摸不着。

床柜上，有电话。

她扶着床沿，一点一点地往上挪，挪到床柜跟前，摸着了电话，攥起了话筒，贴在耳朵上，“嘟——”，拨号音。

她手指搭在拨号盘上，搭着。

拨哪儿？

她脑子里哄哄的，一个一个的号码往外冒。区委办公室，区委值班室，区医院的急诊，市一院的急诊，她都记着。当书记的，这些号码都得记着，防着哪儿出事，一个电话就能把叫来。

区委值班室？值班的是办公室的小周，接了电话，一听是她，准得吓坏了，叫车，叫，叫大夫。半夜三更，区委书记家里叫了急救，楼底下停着车，抬下来一个。

明儿一早，全凤凰都知道了。

段卫民第一个知道。

他那张脸，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。常委会上，他会拿着茶杯，慢条斯理地说，吴书记最近身体不太好啊，同志们要多体谅，担子太重了，是不是该让组织上考虑考虑，给吴书记减减负？

说得真意切，句句都是关心。

减负。

一减，就减到别的地方去了。

吴言攥着话筒，攥了好半天。

拨号音“嘟——”地响着，响得她心里发慌。

她把话筒放回去了。

放回去的时候，没放稳，话筒从叉簧上滑下来，吊在电话线上，晃着，“嘟嘟嘟”地叫。

她也没力气去挂了。

她顺着床柜，滑坐到了地上，背靠着床柜，两只手死死地压着肚子，脑袋耷拉着，抵在膝盖上。

汗从额上往下淌，淌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

她就那么坐着，一动不能动。

墙根底下，那个搪瓷杯侧躺着，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，她看得见杯子上印着的字，红的，“先进工作者”，底下一行小字，“一九八九年”。

那是她在素波的时候，单位发的。那年她连着加了三个月的班，熬得胃一回出了血，自己去医院挂的号，自己拿的药，回来还接着写材料。年底评先进，她评上了，领了这么个杯子，一张奖状。

那张纸早不知道塞哪儿去了。杯子她一直用着，用到现在，杯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，露着黑铁。

她看着那个杯子，眼眶发热。

疼的。

肯定是疼的。

她这辈子，图了个啥？

她把脑袋往膝盖上抵得更紧了，抵得膝盖骨硌着脑门，硌得生疼。拿这个疼，去压那个疼，压不住。

楼下那个，还在吗？

她忽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。

冒出来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，赶紧往回按。

想他什么？那个混蛋，翻她的家，看她的病，让她赶走了，还赖在楼底下。

可她这会儿，就是想知道，楼底下那团黑影，还在不在。

窗户外，雨“哗哗”地下着，盖住了屋里的一切动静。

这楼里住着十几户家，上上下下全是机关里的，平常谁家两子吵个架，第二天全楼都知道。这会儿，她跪在地上疼成这样，隔着一层楼板，楼上楼下，谁都不知道。

也好。

谁都不知道，也好。

楼门里，陈太忠听见那一声“咚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