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这个称呼，“等米下锅的私企，多了去了。段市长亲跟我说的，他要是给我开了这个子，后那一溜排着的，他怎么收场？”

这是套话。

真实况是，吕强跟段卫华，也就是酒桌上碰过两回杯的，连家秘书刘敏的手机号都没有。这种节骨眼上，他用想都想得明白，段卫华绝对不会掺和这种事。

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总觉得这胖子眼神有点飘。

“这样啊。”他点点，从兜里把手机掏了出来，“那我给卫华市长打个电话问问，看我帮你这个忙，会不会让他为难。”

他当然不可能直接给段卫华打电话。他手机里压根就没有段卫华的号码。不过回让倩倩递句话，那倒不是什么难事。

吕强可吓了一大跳。

［太忠你这……果然不是一般。］

换个别，要帮他往段卫华那儿递话，他高兴还来不及。他自己说不出的话，有替他说了，说不定段市长还真能考虑考虑。

可这个要是陈太忠，这个电话，那就打不得了。

他倒不怕谎话让戳穿。段卫华能当一市之长，这点雅量还是有的，谁知道他吕强是在什么况下说的那句话？万一是迫不得已呢？市长犯不上为这种小事跟他较真。

他怕的是另一。

陈太忠这个，是不用段卫华点，自个儿就能帮他把事儿办了的。万一这电话一打过去，市长大随说两句“私企贷款这事儿不好弄啊”，这小子听了，心里一琢磨，觉得有道理，脆不管了，那他吕强找谁哭去？

“太……呃，太忠！”

“段市长都摇了了，你这电话打过去，倒是不要紧，我夹在你们俩中间，我怎么做啊？”

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可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太对劲。

“你那厂子，就这么点钱都拿不出来？”

“嗐，别提了。”吕强苦着脸摇，“这年，谁都难。要不是我想办法压着煤款和电费，一个多月以前，厂子就该关门了。”

“不可能吧？”

陈太忠对水泥的行不熟，可他心里有笔粗账：一个十万吨的厂子，开起来这几个月，顶天产个三四万吨，值个六七百万。市政工程公司能压他多少？压得他转不动？

“你外，到底欠着你多少钱？”

吕强的眼睛一亮，四下里看了看，凑过来：“不瞒你说，太忠，光市政工程公司，就压了我八百多万。”

［就这一个客户？］

陈太忠撇了撇嘴：“我再给你找四百万，你再扔进工程公司去？扔完了，再来找我贷款？”

“这回肯定不这么了！”吕强脸上苦得活像刚灌了一碗黄连水，“最近水泥俏了，我直接找渠道商，，再也不想跟公家的打道了。”

“不过，贷款这事儿，我是真不熟。”陈太忠说，“你总得有个贷款项目吧？抵押的东西、还款的计划，有没有个文字材料？”

文字材料，吕强当然备着呢，就在他腋下那个黑皮包里。

他一听陈太忠说不熟，少不得就得指点两句。他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纸，一页一页地翻给陈太忠看，翻到最后，嘴里不紧不慢地带出来一句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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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言。

陈太忠心里猛地一紧。

那个名字一冒出来，脑子里那些东西，一下子全涌上来了：那盏台灯，那条白床单，那把黑把儿的剪子，那块叠了两叠、塞进他手心里的布。还有天不亮的时候，砸在他后背上的那个枕。

还有她在海上明月，一酒都不沾，端着一杯茶的样子。

［她胃里，三年，拿她妈的名字去看病，不敢让知道。］

［一个区委书记，屋里一个月的生活费，三百二十块，装在信封里。］

［我要是这会儿去找她，跟她说，吴书记，有个老板要贷八百万，你给打个招呼——］

他想都不敢往下想。

［不行。］

［那一夜，不能变成给办事的门路。］

他把那沓纸往吕强怀里一推，摇了摇。

“老吕，你这个建议，不好。”

吕强一愣：“怎么不好？”

陈太忠没解释。他当然不可能跟吕强说，自己在银行里一个都不认识，高层那边更没有能替他张这个嘴。他得另想个路子。

就跟上回修路一样，正路走不通，就绕。

“对了，老吕，”他换了个话，“那个市政工程公司欠你的钱，真那么难要？”

“你要帮我要钱？”

吕强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。他还真没想到，陈太忠放着贷款的大路不走，专挑要账这条小路。可这条路，他是再喜欢不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