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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节

路遥 · 第 1 / 4 页

在离开黄原前,晓霞就去了省城。他们分别已有半年多了。他到煤矿的第三个月才给她写了一封信——在此之前,他的一切都处在混中,没心思顾及其它。从晓霞给他的回信中看,她马上就在那里得顺心如意了。他知道她很快会施展才华,成为省报的重要角色。但他最为关心的是她对他的态度。

从信上看,晓霞对他一如既往充满感。他甚至能看出那些惊叹号和省略号后边所包含的。

以后的几封信同样如此。

因为她经常外出采访,半年来,他们的通信次数不象一般恋那么多,但那几封信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。他在井下黑暗的掌子面上,常常闭住眼默念她信上的那些甜言密语。他内心无比骄傲的是,周围的做梦也想不到,他,一个“煤黑子”,朋友却是省报的记者!

如果他说出这个事实,恐怕没有相信。煤矿工连不识字的都难找下,竟然有省报的记者你小子!吹牛皮哩!

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的,总觉得这是一个梦幻。

真实认真一想,也许这的确是一场梦幻!

是的,梦幻。一个井下活的煤矿工要和省城的一位记者生活在一起?这不是梦幻又是什么!凭着青春的激,恋,通信,说些罗曼谛克和富有诗意的话,这也许还可以,但未来真正要结婚,要建家,要生孩子,那也许就是另一回事了!

唉,归根结底,他和晓霞最终的关系也许要用悲剧的形式结束。这悲观的结论实际上一直埋在他心灵的处。可悲的是:悲剧,其开往往是喜剧。这喜剧在发展,剧中喜形于色,沉缅于绚丽的梦幻中。

可是突然……

孙少平不愿再往下想,他的绪变得郁起来。

太阳西沉了。大地和他的绪融合成一片同样的昏黄。

他看看腕上刚刚买来的“蝴蝶”牌手表,时针的箭指向了八点。

他在苍茫的暮色中走下山来,又到其它地方转悠了好长时间才向矿区走去——不论怎样,十二点钟,他要准时从那个“黑”里钻地下……

第八章

第八章

孙少平径直来到与采掘区队办公室相连的浴池,开始了下井的第一道程序——换工作衣。

由许多小柜组成的一排排大作衣柜就立在水池旁边。一占一个小柜,钥匙自带。整个浴池为三层楼,每层的格局大同小异。少平的作衣柜在三楼。

现在,中午十二点坑的工,正陆续走上地面。他们在通往井那条暗道旁的矿灯房了灯具,就纷纷进了浴池。这些疲倦得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,沉默寡言地把又黑又脏的作衣脱下。有的立刻跳进黑糊糊的热水池,舒服得“啊氨地呻吟。有的先忙着过烟瘾,光倒在作衣柜前,或蹲在浴池的磁砖楞上。所有的都是两支烟衔接在一起,到处听得见“咝咝”的吸气、“扑扑”的吹气以及疲劳的叹息声。

整个大厅里弥漫着白雾般的水蒸气和臭烘烘的尿臊味。

孙少平把自己身上的净衣服脱下,塞进衣柜,从里面拉出那身汗味刺鼻的作衣匆匆穿在热身子上。煤矿工也许不怕井下的熬苦,但都疼换衣服——天天要这么脱下又穿上!

尤其是冬天,被汗水和煤尘染得又黑又脏的作衣,湿而冰冷,穿在身上直叫打哆嗦!

少平作衣的裤子后边,已经被矿灯盒的硫酸腐蚀开一个。好在有衬裤,不至于露。有许多就是露着下井的。井下谁也不在乎这。和他一块活的安锁子,经常连裤子也不穿,光身子攉煤哩。在煤矿,男相互间对体都看厌烦了。

少平换好工作衣,就从浴池的楼上走下来,在一楼矿灯房的小窗,把灯牌扔进去。接着,便有一只的手把他的矿灯递出来。矿灯房四壁堵得象牢房一般严实,只留几个小。里面全是工——一般都是丈夫因公伤之后顶替招工的。煤矿的太少了,就是这几个寡,也常是矿工们在井下猥狎地百谈不厌的话题。她们被四堵水泥墙保护得严严实实,以免遭受某些鲁莽之徒的攻击。男们只能每天两次看看她们的手。少平从那只手里接过自己的矿灯,把灯绳往腰里一束,就提着打盏穿过暗道,向井走去。暗道本来有灯,但早被用斧打掉了。如果再安,不出一天照样会被打掉。疲劳的工常常冒出许多无名火而无处发泄,不时随手搞点小小的坏。

穿过暗道的尽,准备下井的工从井一直涌到了那几十个水泥台阶上。们到这里仍然是沉默寡言,只听见上下罐的信号铃在当啷当啷地响着……十分钟后,少平便下到井底。接着,在黑暗的坑道中步行近一个小时(其间要上下爬四五道大坡),才来到他们班的工作面上。

茬炮还没有放。所有的斧子工和攉煤工都在溜子机尾的一个拐巷里等待。们在黑暗中坐着,或脆大叉腿睡在煤堆里。正象农民在山里不嫌土,煤矿工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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