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好当面向他们进一步解释他的想法。他们应该意识到，他和他们的处境不尽相同。不同生活处境的应该寻找各自的归宿。大城市对妹妹和仲平也许是合适的，但他在这里未必能寻找到自己的幸福。他想等以后适当的时间用另一种方式向他们说明自己的观点和态度。

其实，这期间最使他伤的倒不是兰香和仲平一再劝他来省城工作。他苦恼的是金秀对他表示的热烈感。自从她把那封恋信送到他手中，他就一直苦苦思索自己该怎么办？

秀可吗？非常可！她是那样的热，漂亮；感炽热而丰富，一个瞬间给予男的东西都要比冷血一生给予的还要多。她使他想起了死去的晓霞。她也是大学生，有文化，有知识，有很好的专业。她无疑会是一个令男骄傲的妻子。双方感流也没什么障碍，他们从小一块长大，一直以兄妹相待；这种关系如果汇夫妻生活，那将是十分美好的。

秀要成为他的妻子？他要成为秀的丈夫？他一时又难以转过这个弯。他一直把秀当小妹妹看待；在他眼里，她永远是个小孩子，怎么能和她一块过夫妻生活呢？想到这一点，他就感到别扭。

当然，最重要的是，他和秀的差异太大了。他是一个在井下活的煤矿工，而金秀是大学生，他怎么能和她结婚？秀在信上说她毕业后准备去他所在的矿医院当医生。他相信她能真诚地做到这一点。但他能忍心让她这样做吗？据兰香一再给他说，按金秀的学习况，她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。他为什么要耽搁她的前程？如果因为他的关系，让秀来大牙湾煤矿，实际上等于把她毁了。他现在才记起，他曾给金波也说过这个意思。

所有这一切考虑，不是说没勇气和一个大学生一块生活。当年田晓霞也是大学生、记者。但秀和晓霞又不一样。晓霞在总体素质上是另一种类型的。虽然他和秀一块长大，但秀决不会象晓霞那样更刻地理解他。他和秀之间总有一种隔代之感。

怎么办？这比兰香和仲平要他来大城市工作更难以回答。他知道秀在热切地等待他的回话。给他了那封信后，她尽管和往常一样细心而微地照料他，但他们之间已明显地产生了一种极不好意思的成份……生活是这样令感慨不已！

孙少平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的初恋。他想起了他上的第一个郝红梅。富有戏剧的是，十年前的那场感纠葛发生在他和顾养民之间；没想到十年后，他又和顾养民纠缠在一起。不同的是，十年前，郝红梅离他而去顾养民；而今天，金秀却要离开顾养民而他了！

生活似乎走了一个令难以置信的圆。

但生活又不会以圆的形式结束。生活会一直走向前去！瞧，十年过去了，所有的生活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。就拿他们几个说吧，养民已经到上海去读研究生；而前不久他震惊地获悉，郝红梅带着前夫留下的孩子，竟然和他同村的另一个同学田润生结了婚，现在就生活在双水村。而他，当了一名粗活的煤矿工，现在受了伤，住了院，却被养民着的金秀上了……直到现在，他也不知如何与金秀谈这件事。他能感觉来，秀对他的是多么强烈！他不能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来拒绝她，这样会伤害孩子……是的，孩子。他现在还认为秀是个孩子！但是，他又不能简单地响应她的呼唤。如果是那样，那伤害的不仅是秀，还有他自己的心灵。

孙少平左思右想，不知他该怎么办。

想不出个妥当的结果，他就不能轻易对她表示什么。好在他很快就要离开省城；等离开时，说不定他能对这件事做出结论的决定……区长雷汉义帮他结完手续后，他就算和医院告别了。他让区长先回去，他自己还想在省城逗留几天；他知道，他还有些“事”需要处理。

雷汉义临走时，才迟疑着从衣袋里摸出两份矿上的文件给了他。

孙少平一看，这两份文件都是有关他自己的。一份是通报表彰他舍己救的献身；另一份是批评他作为班长，元旦那天让喝醉酒的工下井，违反了规章制度，决定给他记大过一次。

孙少平把两份文件揉成一团，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。雷汉义安慰他说：“不管是表彰，还是处分，都是些球！回去只管掏咱的炭！”

但孙少平的心却是沉重的。这是一种永远不能互相抵消的存在，就象他五官正常的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。他倒并不特别看重这两份让他哭笑不得的文件，而是由此伤感地想到，这正好说明了他那负重前行的生存处境。

仲平竭力要求出院后的少平到他家去。但他谢绝了。兰香理解二哥的心，也没有再坚持。少平随即住进了一家个体户开办的小旅店。

他住进旅店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给惠英和明明写了一封信，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大牙湾煤矿。

几天之后，在少平即将离开省城的时刻，金秀和兰香相跟着来旅店找他，想陪他出去到街上转转。但少平推诿着不想去。最少在眼下，他不愿带着脸上的疤痕，和任何相跟着逛大街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