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。
你没有去构思什么惊世骇俗的题之法。
作为一个在底层挣扎、靠着死记硬背劣质程文才勉强走到这里的普通书生,你的脑海中只有那些极其死板、被无数咀嚼过千百遍的八格式。
你在脑海中极其机械地套用着《南畿主考朱批要诀》里的句式,试图将这句出自《论语》的经义,强行塞进起、中、后的条条框框之中。
寒风顺着敞开的号舍正面不断灌,你握着墨锭的右手开始变得有些僵硬。
你停下研磨的动作,将墨锭放在一旁,将双手举到唇边,用极其微弱的呵气声试图温暖一下麻木的指关节。
随后,你拿起那支最细的羊毫笔,在砚台上蘸了蘸那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劣质墨汁,悬腕停在了考卷稿纸的正上方。
第一滴墨水落下,在粗糙的纸面上晕染开来。
你开始书写,笔锋在纸面上发出极其滞涩的刮擦声。
你写得很慢,极其谨慎地控制着每一笔的力道,生怕墨汁滴落污损了正卷。
在这方寸之地,在这冰冷的青砖牢笼里,你将过去两个月来忍受的所有饥饿、寒冷、以及在泥水巷里感受到的生死压迫,全部转化为笔尖极其平庸、极其符合规矩的墨迹,一点一滴地铺陈在这张决定命运的白纸上。thys3.com
号舍内的光线随着太阳的升起与落下,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缓慢地刻画着时间的刻度。
从第一滴清水润开涸的砚堂开始,你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三尺宽的木板之间。
稿纸上最初的字迹显得有些僵硬且虚浮,那是手指骨节被初秋的晨风冻透后产生的不可避免的颤抖。
你没有去理会这些瑕疵,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题的逻辑推演上。
“居上不宽,为礼不敬,临丧不哀,吾何以观之哉。”这句话出自《论语·八佾》,讲的是孔子对为政者失去仁德与礼法本心的感叹。
你手中的羊毫笔在粗糙的稿纸上短促地停顿着。
在过去两个月的夜苦读中,《南畿主考朱批要诀》里那些被咀嚼得如同木渣般的八程式,此刻成为了你构建答卷的唯一砖石。
你将起定在“责为政者之失本”,随后笔锋一转,开始在承题中铺陈宽、敬、哀三者的内在联系。
饥饿感是在午后未时开始从胃部反扑的。
胃酸在空瘪的脏器内翻腾,伴随着一种令晕目眩的烧灼感。
你放下手中的笔,将笔杆轻轻搁在砚台边缘,防止墨汁沾染桌面。
随后,你从脚边的考篮里摸出那半块被搜子用短刀切开的麦麸胡饼。
因为露在空气中太久,饼身已经硬得如同墙角的土块。
你没有大咀嚼,而是将其凑到唇边,用牙齿极其小心地啃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含在嘴里。
腔分泌的唾在涩的麦麸面前显得杯水车薪。
碎屑顺着咽喉咽下时,带来一阵粗糙的刮擦感。
你拿起装井水的竹筒,拔下木塞,仰起抿了一小。
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滑胃里,激得你背部的肌本能地收缩了一下。
你吸了一气,将竹筒重新塞紧放回原处。
桌面上掉落了两粒微小的饼屑,你伸出食指,在唇边沾了一点水渍,将那两粒饼屑黏起,随手抹在了大腿的裤管上,以此保证那张决定命运的素白考卷不染纤尘。
时间在落笔的沙沙声中流逝。
当夕阳的余晖彻底退出巷道,号舍陷一片昏暗时,你的中已经写完了一半。
巡考的杂役推着独车,在每间号舍前留下半截拇指粗细的劣质蜡烛。
你用火折子点燃蜡烛,将它黏在桌面右上角的空处。
昏黄跳跃的烛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出你被拉长的扭曲影。
就在你构思后的转折时,脑海中那些刻板的程文记忆中,突然浮现出前几在泥水巷那盏孤灯下抄写的一段前朝名臣的疏奏。
那段疏奏讲的是“法度之行,在于之顺”。
这与“临丧不哀”的虚伪礼法形成了极好的对照。
你原本迟滞的思路在此刻有了一丝通透的连贯。
你没有迟疑,笔尖蘸饱了墨汁,在纸面上留下一串比之前更加流畅的行书。
这种并非神启,而是源自长久苦读后建立的逻辑关联,让你的呼吸在冷的夜风中变得平稳了许多。
两夜三天的考期,是一场对底层凡体与意志的双重压榨。
你睡在由两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床铺上,身下是渗水的青砖,身上只盖着那件青色夹衫。
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,醒来时双腿常常因为血循环不畅而麻木得无法弯曲。
但你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。
题之法。
咀嚼过千百遍的八
格式。
,你握着墨锭的右手开始变得有些僵硬。
稿纸的正上方。
涸的砚堂开始,你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三尺宽的木板之间。
夜苦读中,《南畿主考朱批要诀》里那些被咀嚼得如同木渣般的八
晕目眩的烧灼感。
露在空气中太久,饼身已经
咀嚼,而是将其凑到唇边,用牙齿极其小心地啃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含在嘴里。
在
本能地收缩了一下。
吸了一
车,在每间号舍前留下半截拇指粗细的劣质蜡烛。
出你被拉长的扭曲
影。
之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