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趴着，没回。「哎」了一声。

我出去，把门掩上。

我站在门，回看了一眼那扇门——门里是我娘。她趴着，心里那根

弦，裂了一道缝。她既盼着这腰好，又怕着「更好」那两个字，到底意味着什么

。

我心里寻思：快了。她这道缝，已经开了。

那夜，我没睡踏实。

窗纸外，雨停了，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。我躺在我那东屋炕上，盯着房梁

上吊着的苞谷穗子，翻来覆去。

我心里，又琢磨起白里那桩发现。

原来我这条命根子里，还带着这么一能治的气。我从前烧在菜地里、用

在禾禾和姐身上，却从没想过，它还能从我这身子里，直接引出来，去治我娘的

腰。

可它只浮在皮上。它要治根，得送得更——得在那样一个我如今一想就

心里发紧的相合里，才进得去。

这气，是有代价的。它引出来，我觉着身子发虚，跟掏空了半截似的——

不比浇菜地，那是攒出来兑了水，省着使的。这也是从我自己身上，现抽出来的

血。省着点用，能治娘这腰；使过了，只怕我自己先得栽跟。

我寻思着这个，记着娘这十年受的苦；记着这个家让欺负的每一笔；记着

我答应过自己、要让娘挺直腰杆走路的那个念。

这一回，我没法在账上，一下子划掉娘这腰。可我，能做点别的。

我听见西屋那，一声压得极低、又压在嗓子眼儿的吸气——闷闷的，跟被

枕堵住了似的。

我心里，一阵发紧。

娘又疼醒了。我揉的那半晌，只松了皮；那寒气，还在她骨缝里窝

着。她这会儿，趴在炕上，咬着枕，不敢出声，怕吵着我。

我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死紧。

我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。我能引那气。我只有，一点一点，让这腰，先把

台阶往下递，让她自己，一步一步，退到那门来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我听见西屋那，娘翻了个身，腰又绞了一下，憋着一气

，咽了回去。

我闭上眼，心里那本账，又沉了一分。

娘，你再熬几宿。等这法子，把台阶递到你脚边，你愿意往下迈了——你这

腰，你的后半辈子，就不用再这么熬了。

窗外，月亮偏了西。

我侧过身，听着西屋那断断续续的动静，一夜，也没合眼。

我心里那根弦，绷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