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得嘞，都听燕侠的，记账上。”

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，船尾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彻底融在了湿冷的夜雾里。

不远处的船舱影中，一名戴着铁皮面具的黑衣客似乎被这边的低语声扰了清静，冷冷往船尾瞥了一眼。

燕衔雪似有所觉，眼皮微抬，一道凌厉的目光顺着夜色直刺过去。

那黑衣客浑身一僵，竟从那眼神上嗅到了一令他皮发麻的血腥剑气，当即闷哼一声，缩回脖子，再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。

陆怀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眼底笑意微漾，故意往燕衔雪身边缩了缩，小声道：

“燕侠，这一船的瞧着都不是善茬，等到了乌衣渡，怕是还要比这凶险十倍。我听说那鬼市里杀越货是常有的事，万一打起来，你可得看紧我些。”

“你走在我身后三步之内。”

燕衔雪道，“只要我不死，没能碰你一根汗毛。”

“那万一……”

陆怀真托着腮帮子，歪看着她，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：

“我是说万一啊。万一哪天燕侠发现，我今同你说的话里还是有假，或者我其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，连你都骗了，你会不会也一剑捅死我？”

燕衔雪闻言，认认真真地转过，借着惨白的风灯光芒，将他从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
“你杀过那些无辜的孩童么？”她问。

“那倒没有，我这虽然贪财好色，但还没畜生到陈玄微那个地步。”

“你抢过我的剑么？”

陆怀真面不改色：“怎会，你的剑不还是我替你找线索的么。”

“那你便不是坏。”

燕衔雪得出结论，“旁说你是好是坏，与我无关，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。”

她乌沉沉的眸子盯住少年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

“但你若是骗我……”

“骗你如何？”

“我不杀你，你请我吃过饭，救命之恩和一饭之恩不能混算。”

燕衔雪认真思索了片刻，给出了自己的处置章程，“我会打断你的两条腿，叫你跑不了，再把你关进我以后买的那个院子里，每天给你一碗饭吃，直到你把骗我的账还清为止。”

陆怀真表僵在脸上，嘴角狠狠抽了抽。

看着少那张一本正经、半点不像开玩笑的冷秀面孔，他丝毫不怀疑，若是将来哪天真东窗事发，这位杀仙教出来的好徒弟，是真得出这种事来的！

“咳……燕侠果然恩怨分明，小弟佩服，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
陆怀真笑两声，赶紧把脑袋缩回衣领里，闭上眼睛假寐，“夜了，侠且歇会儿养养神，到地方还得有一阵子呢。”

燕衔雪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只是过了片刻，陆怀真感觉肩一沉。

燕衔雪再次脱下粗布外衫，往他身上罩了罩，严严实实地拢好，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江风。

陆怀真若无其事闭着眼，在少的粗布衣里无声地呼出一气。

蠢丫。

这世上的坏，又岂会把“坏”二字刻在脑门上？

陆怀真想起白姨的话。

“你真想拿这小丫做饵，引出那杀仙，采补了她的元？”

是。

从淮阳茶馆里，他瞥见剑柄末端那道流云纹的那一刻起，便是。

他那门功法，已过先天之境。

再往上走，寻常子的元便如杯水车薪，非得是根骨、修为俱臻化境的子不可。

这江湖上，够得上这个份量的，屈指可数。

而那杀仙封剑数十年，杳无音讯，连天机阁都摸不着她半根发，唯一能把她从山里引出来的，便只有她唯一的徒弟。

“只要我不死，没能碰你一根汗毛。”

“旁说你是好是坏，与我无关，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。”

回想起少方才一字一句许下的诺言，陆怀真默然无言。

多净的心思，多愚蠢的真心。

她越是这样死心塌地地信他、护他，明夜在乌衣渡陷重围时，便越是会拼尽最后一滴血。

毕竟，若是这蠢丫不在鬼市上被打断全身筋骨、不在绝境里流尽一身的血。

山上那位十几年不肯踏红尘半步的杀仙，又怎会方寸大、不顾一切地出山为徒报仇？

他的双修功法才借着顾令仪的元迈先天，若想在最短的时内更进一步，普天之下，还有什么炉鼎比得上群英榜排名第三的杀仙？

待那疯为了徒弟与各派高手拼个两败俱伤，他便正好藏在暗处渔翁得利，将那高高在上的杀仙连带功力一并吞吃腹！

至于燕衔雪……